心理学有没有在过度诊断人类的正常反应?
如果把人类比作一台机器,那么外界的输入在经过机器编码处理后,就会有相对应的输出。每个人天生编码处理的过程都是不一样的,在面对同样的输入时,输出也会不一样。就像同样是吃香菜,有人觉得美味,也有人会恶心反胃。在医学标准上我们并不会把吃香菜时出现的恶心反应规定为一种疾病,而只是一种差异,因为吃香菜并不会给那些人带来工作、学习或日常生活上的损害,并且人有不吃香菜的选择权。可是假如,90% 的工作都在香菜加工厂里(生产香菜味泡面的工厂?),能吃香菜的人被认为是"正常""理智",不吃香菜的人被认为"效率低下""挑剔"呢?"香菜不耐受"会从此成为一个疾病吗?这并不是一个玩笑,而是心理诊断在回答的问题:谁需要被矫正?谁适应的好?谁是责任的中心?
DSM-5 诊断标准中包含了患者的主观感受、他人的观察和客观的生理、行为指标。例如,确诊抑郁症需要患者的持续低迷情绪,他人观察到的精神躁动或迟缓以及体重的明显下降/上涨等。这种主观感受 — 观察 — 客观指标的多层评估避免了仅将人主观的痛苦体验病理化,否则亲人离世、自然灾害之类带来的悲伤也要被贴上抑郁症的标签。尽管如此,它仍然没有回答:如何决定哪种情境下的悲伤是正常范围内的?诊断的边界在哪里?
"精神失调是严重的认知、行为或情感调节紊乱,造成机体无法正常运作"。这里的重点是,当一个人"无法正常运作",我们才认为它需要被介入。这也是为什么,长期的焦虑、失眠、注意力缺陷会受到这么多媒体和学界关注,而虚无主义、人生虚空感、政治性抑郁却不被诊断:前者影响生产效率,能在个体程度上被干预,而后者却更像社会型问题,深入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质疑最根本的社会价值、工作意义,这体现了诊断手册"只诊断可被处理的痛苦"的局限性。
如果刚刚的内容更像是"心理学是不是诊断得还不够多",接下来我想谈一谈另一个现象:心理疾病的种类越来越多,得到诊断的门槛越来越低。首先,心理疾病中的"症状"一词很有误导性,好像它是有一个潜在的实体一样。不像肿瘤和癌症,心理疾病并没有天然存在的生物指标来区别正常人和患者、疾病 A 和疾病 B。诊断门槛和疾病种类是完全人为设定的。DSM-5 中的标准经常设想一个"高度脱离自我情绪和需求又完全不考虑情境因素"的理性人,例如,ADHD 的诊断标准有一条是"经常避免、不喜欢或不愿从事需要持续思维努力的任务",这暗示了,不喜欢某件事情是一个症状,而非个人偏好。以这种标准为中心而非以人为中心的诊断非常恶化患者与医生之间的关系。拿 ADHD 的诊断为例,当小孩对一项有趣的任务非常能专注时,医生理应探索这个小孩其他更多的兴趣方面来帮助他,相反,这时候 DSM 会警告医生:当孩子参与"特别有意思的活动"时,症状可能不会显现,医生应该找到无趣的活动看这个小孩能不能专注。如果这时候小孩子不能专注,医生就给他确诊 ADHD 了。这促使很多医生只关注表面现象,而忽视一个人真正的兴趣、生活历史,违背了心理诊断中以人为中心的原则。这样过度确诊的进一步后果是:人们会将发生在一个患者身上的问题归结于个体问题,而不考虑社会情境。例如,那个被确诊 ADHD 的小孩的老师可能会把他成绩不好、和同学关系处不来全都归结到他的心理问题上,而不考虑其他可能因素,比如这个老师本身的教学方法问题。
人们越来越被诊断为一个有可治疗的心理疾病的存在,最明显的例子是 ADHD 的过度诊断。每个人去得到诊断的心情都不同:有人感到宽慰和肯定 —— 我不是懒,我只是 ADHD,而有些人感到沮丧或耻辱,尤其在心理疾病仍被污名化的文化中。前者的反应在这个强调效率、强调情绪管理和同理心稀缺的社会中无疑是可悲的:诊断证明才是痛苦的证明,才是得到理解的门票,才是从庸碌生活中暂时退出的请假条。另一方面,不可否认的是,随着心理诊断语言的普及,公众对精神疾病的认知确实有所提升,相关的污名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弱,这是心理诊断好的一面。
以上人们对心理诊断的感受可以用"循环效应"(looping effect)来解释:这些诊断词汇并不仅仅是对心理状态的被动描述,更积极地影响着人们理解自己的方式 —— 一些行为被合理化,一些痛苦被看到,比如"我是回避型依恋""我有躯体化症状"。随着这些词越来越渗透到互联网,人们用这些词自我审视,以至于他走进门诊时,已经忽略了原始体验,被教会用网络上的心理学热词描述自己的感受。随着越来越多人这样做,医生想:怎么最近这么多人这样?然后专家会研究这些新模式的出现,对现有的诊断手册进行修正,新的诊断标准再冥冥影响着下一代人,就此完成一轮循环。DSM 修订每次都会出现新疾病,也正是因为循环效应。举一个例子,成人 ADHD 的出现。很多成人都有注意力不专注,拖延等类 ADHD 症状,在 ADHD 概念普及后,越来越多人用 ADHD 描述自己的问题,后来直接让 DSM-5 中 ADHD 加上了"症状可以持续到成年"这一条。当然,高压、优绩主义的社会现实也进一步让一部分人的神经回路超载了,正如在开头的"香菜加工厂社会"中,香菜过敏成了一种障碍,快节奏碎片化的社会也让成人 ADHD 成为了一种障碍。
我们可以说,对障碍的定义处在个人特质与社会需求的交汇处,他是不精确的,不客观的,但也是回应大众,又影响大众的。在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时,寻求诊断更像是一种选择,而非必需品。它只是一个工具,你在觉得自己需要治疗、需要吃药时可以转向它,但它并不拥有对个体经验的最终解释权。
参考文献
- From diagnosis to dialogue — reconsidering the DSM as a conversation piece in mental health care: a hypothesis and theory. frontiersin.org
- DSM-5 diagnosis criteria of a major depressive episode. uptodate.com
- WHO definition of a mental disorder. who.int